在數據機的尖叫聲中,我們第一次學會了愛
如果你聽過數據機撥接上網那陣亡前的慘叫聲;如果你知道BBS是什麼,還能在上面用水球聊天;那麼,恭喜你,你的膝蓋大概也開始有點痠了。而在那個網路世界還是一片混沌的年代,有一個名字,就是所有寂寞心靈的共通語言——痞子蔡,以及他的《第一次親密接觸》。
忘了是哪個同學,在班上神神秘秘地傳閱那本從網路文章列印下來、用釘書機釘成的「秘笈」。我跟著大家一起,一頭栽進了那個由文字方塊構成的世界,也跟著書頁的翻動,賠上了我不少的近視度數。
我只記得為了下載一張50KB的圖片,數據機要叫得像世界末日,然後家裡電話還不能用。那種等待,現在的年輕人大概無法體會吧。
我比較懷念的是那時候的單純。喜歡一個人,就是真的想跟她聊一整晚的天,而不是先滑過她所有的IG、限動,然後計算投資報酬率。
紙張的溫度 vs. 螢幕的冰冷
基於對他的喜愛,實體書一出,我就馬上購買了。無論小說還是漫畫,我喜歡那種把書拿在手上的感覺,聞得到紙張的氣味,看得到油墨的痕跡。那種厚實感,讓「輕舞飛揚」這個名字,彷彿真的有了重量。

回想起來,那種實體的厚實感,在現今顯得非常奢侈。
在那個年代,寫一封情書,如果被揉掉了,至少還有屍體可以憑弔,現在用Line告白,得到的可能只是一個「已讀不回」,然後就被封鎖,連屍體都找不到,直接被火化成數位訊號。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時代的退步,但那種實體的觸感,確實是我回憶裡很重要的一部分。
以前收過的每封信、情書(不要懷疑,我也是有人愛的),我都放進一個小鐵盒內收藏,到現在都保存好好的,每次打開那個盒子,都是滿滿回憶,那些被忘掉的臉孔,只會在這專屬時光裡浮現出來。
我懂。這就像看食譜,實體書可以讓你在上面做筆記、沾到醬汁,那都是使用的痕跡。電子檔就少了那種「被我擁有過」的感覺。
這其實就是最早的「分享」概念。不是按一個鍵,而是真的把一份實體的東西,親手交到下一個人手上。那種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感更強烈。
尷尬癌發作,這是時代的眼淚
只不過,多年後的今天,我試著重溫這部小說。然後,我尷尬了。
那些當年讓我會心一笑的對白,那些痞子蔡式的幽默,現在看來,總有種說不出的……尬。這就是所謂的「時空背景不同之術」造成的結果嗎?我不知道。當痞子蔡一本正經地描述著他對Chanel香水的研究,或是用咖啡和水的比喻來形容愛情時,我腳趾頭已經在地板上摳出了一座三室一廳。
那種極度純情、幾乎不食人間煙火的戀愛模式,在今天這個速食愛情、左滑右滑的時代,顯得格格不入。它就像一件你國中時最愛的潮牌T恤,現在再翻出來看,只覺得上面的圖案俗到不行。
口味會變,審美也是。就像我們以前覺得很潮的玉米鬚髮型,現在看只想銷毀所有照片一樣。文字的「潮度」也是有保存期限的。
這不是純情或速食的問題,而是「想像」空間的變化。以前網路能給的資訊少,所以愛情充滿了想像。現在資訊太多,大家在見面前就已經把對方「研究」透了,想像的空間自然就小了。
但幹話王的祖譜上,一定有痞子蔡
雖然現在看很尷尬,但我必須承認一件事:痞子蔡,絕對是我們這個世代「幹話王」的祖師爺。他那種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,用各種奇怪的比喻來包裝情感的寫作方式,根本就是病毒式的傳播。
我到現在寫文或跟人對話,有時候也還會引用這段:「一面呼喊著她的名字,一面朝她飛奔,再抱起她逆時針轉三圈。」這個「逆時針轉三圈」莫名地打到我內心,這可能是我個人的怪癖,但在那之外,更多的是我們共同的記憶。
像是開頭的這段經典:
「如果我有一千萬,我就能買一棟房子。如果把整個太平洋的水倒出,也澆不熄我對妳愛情的火焰。整個太平洋的水全部倒得出嗎?不行。所以我並不愛妳。」
這段堪稱幹話界的聖經。不知當年有多少人是因為這段開場詞,陷入了痞子蔡的世界裡。
「網路上的愛情,就像鬼,相信的人很多,但看過的人很少。」
這句話大概是所有BBS鄉民的共同心聲,我們都渴望在0與1的世界裡,找到一點真實的溫度。
「輕舞飛揚」,妳的名字聽起來就像詩。
光是這個ID本身,就定義了一個時代的審美。它代表著空靈、神秘,還有一點點不食人間煙火的憂鬱。
這些看似無聊的幹話,卻成了我們青春期,用來耍帥、用來掩飾害羞、用來與世界溝通的一種語言。所以,即便現在回頭看,《第一次親密接觸》的劇情顯得有些過時與尷尬,但它留給我們的,遠不只是一個愛情故事。它是一種文體,一種態度,一個屬於BBS世代的集體記憶。它教會了我們,如何在冰冷的數位訊號中,尋找一絲人性的溫度,哪怕,是用一種有點笨拙、有點好笑的方式。
「幹話」其實是一種高級的幽默,要在不冒犯人的情況下,講出沒什麼意義卻又很好笑的話。這需要極高的語言天賦,我承認我做不太到,所以我都直接攻擊!(物理)
這就是文化啊。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梗和黑話,而痞子蔡,就是那個幫我們發明梗的人。光憑這點,就值得尊敬了。(雖然他後面好像有些黑歷史)